第一章（一个平凡的初识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滕昱超随着爹安静地穿过游览，走了大概很久，到了另一处地方。

    爹看起来极畏缩，像是很害怕又很愤懑的模样，不过也终究不像以前一样，有半点不如意就撒火到他或旁人身上，只如鹌鹑一般低首行走。

    他对未来尚且懵懂，不过，能不再受爹的打骂，受其他人刻薄或折磨，就是很好的一件事儿。管他去哪，滕昱超都是坦然接受的——当然啦，他年纪还小，其实也不知道未来将要遇到什么，过往受到的许多苦，已经足够叫他害怕了。

    他既然想东西，脚步便不由放慢，爹看他迟迟跟不上，低声呵斥他，“发什么瘟！还不快跟来！”

    于是滕昱超吓得一激灵，埋头苦苦跟上。

    周遭引路的人并不为此而侧目，一时寂寂无声，很快一行人便到目的地。

    那是很肃穆的地方。

    滕昱超自小与姨娘生活在狭窄偏院，没有父亲嫡母的传唤轻易是去不得的，自小没见过世面。

    此处比父亲嫡母所居住的院落还豪华许多，仆人也多许多；但是极幽静，虽则雕梁画栋，却难闻人声，几十人的动作身形投到光可鉴人的地板，也不过几十个模糊的影子，幽灵一样无声息。滕昱超进门那刻起就低下头，如其他人一般一声也不吭，屏着气。

    远远的似乎从上首传来声音，道，“这是那孩子？”

    那是非常冷硬且无起伏的音调，虽然音色泠泠如沉玉，不过着实生硬过头。

    爹道，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他先恭敬地应声，又赶忙补充道，“虽然是庶子，但是年纪不大，又很听话，很适合您的。”

    那人轻轻地“哼”了一声，倒没说话。

    又过一小会儿，爹对滕昱超道，“别摆着一副死人脸。抬头！”

    滕昱超闻言抬头。

    他抬头后，一时不知往哪里看，就把自己的眼神盯死在眼前的柱子上，看着自个儿的倒影，眼珠子打死不挪窝。

    前头那个冷冷的声音远远命令他，“看过来。”

    滕昱超虽然不愿，十分害怕，却是明白那人有十足威势，畏畏缩缩抬眼望过去，一句话不说。

    他一抬头，必然就见人的模样，这才发觉前头那人有一张十成十与声音匹配的面孔，眉飞入鬓，眸若点漆，是极威严的美丽。

    可惜虽然眉眼生的俊美，却因为太过冷硬漠然的神色而显出高不可攀的凛然，叫人观而生惧。滕昱超呆呆看着上首的人的脸，那个人也冷淡地抬眸睨了他一眼，吓得他又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爹被他没出息的行为气的脸色发绿，狠狠用眼神剜了滕昱超一眼，后者又一瑟缩，立刻强撑着抬起头看上首那人，不过已经眼泛泪花了。

    那个人见他如此行径，冷冷道，“胆小，蠢笨，我想不出要收下他的理由。”

    爹的脸色于是又由绿转白，一时嗫嚅无话。

    滕昱超虽年纪不大，也不知究竟为何一定要被那人挑拣，可是看着爹的脸色便知此事若是不成，自己与姨娘日后的日子只会更差，甚至不知是否还有机会有‘以后’。过往种种皆在眼前一幕幕上演，怕上又添了怕，于是反而冷静些，又生出了破釜沉舟的胆子。

    他不顾爹的示意，抖着嗓子对那个人道，“我胆子不小。也可以学——”

    爹吼他。“闭嘴！”

    他不停口，接着说，“我很好的，真的！求您……”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求的什么，不过只是像以前遭受欺辱时一般说着“求”一类的话，他一直知道大约是收效甚微的，可惜他并没有更好的法子，每次遇到同样的事儿还是不由自主地张嘴说“求”。

    他忤逆了爹，嫡母和爹回去后要如何待他，如何待姨娘，那是不敢想了，滕昱超终于还是闭上了嘴。

    那个人却仿佛为此生出一些兴致，略微挑起眉梢，上下扫视他一眼，且道，“胆子确实不小。”

    他又对爹道，“留下罢。换人也烦。”

    爹于是喜笑颜开地应声了，拽着尚且木楞的滕昱超往那人身边送去，爹说，“从此后你只管跟着大人，我与你再无干了！”

    滕昱超听着他爹的话，却并不伤心悲切。

    他只稍微转了眼珠子，回过头去看身旁的上位者，明白这就是自己的一切将来了。可是姨娘如何呢？没了他的姨娘，孤苦的姨娘，该如何呢？

    他微弱的张口说，“姨娘……”

    没人在意他的声音。爹早已经乐得眯缝了眼，听不进任何话的；其余人离他又如此远，不可能听得到他的声音。

    唯独离他最近的那人听到他的话，沉如深潭的凤眸望过来，似乎有一些微不可闻的、仿佛怜悯一般轻声道，“她自有她的好日子，没人会亏待她。不过，都与你无干了。”

    滕昱超不管那些，只需知道姨娘将来不必再受苛待，他就已经心满意足。

    这人叫他去做人、器具、幽灵都无所谓，反正他已经是被送出去，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不恐惧，且期待着没有爹和嫡母的未来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点头应了，再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——这就是他过往的、微不足道的来历。发生在六年前，十岁的他自己，与二十七岁的滕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