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野狗 (第2/2页)

他咬着牙在帐篷里走了一圈又一圈，但却见到任何食物。

    “嗡嗡嗡——”

    耳边响起苍蝇声，他顺着声音走去，掀开门帘，果然门口堆着几盘吃剩的饭盒。

    几只绿头苍蝇和蚂蚁正兴奋地在发黄的米粒上爬来爬去。

    “一共45元，请问您有会员卡吗？”

    许乔熟练地扫完码，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。

    “不要那玩意”，光头男人撕开香烟的包装，随手把塑料薄膜扔在了台面上，“面帮我泡一下，再加根肠，端到外面来。”说完就自顾自走到门外，开始打电话。

    许乔撕开方便面的调料包进碗里，他一边扭动着酸胀的脚踝，一边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。

    早上六点。

    他已经上了八个小时的班了。

    面饼在碰到热水的瞬间迅速膨胀开来，蒸腾的雾气打在他惨白的脸上。最近经常下雨，他的右腿总是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三个月前，他时隔五年重新回到这座城市。出过车祸的身体落下了后遗症，右腿肌rou萎缩，习惯性地使不上劲，一旦久坐久站就像针扎了一样疼。有了身体的问题，找一份正常的工作便成了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。

    面泡了三分钟，许乔夹了根香肠端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催催催！老子怎么知道在哪！A市这么大，就一张那么糊的侧脸，老子网上找的带码的a片都比你给的图清。”

    刚走出门，一股飞沫就朝许乔的脸上喷来，他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一步，差点摔倒。

    “先生……您的面。”

    看到来人，男人有点尴尬。他轻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放那吧。”说完就转过身捂住听筒，说话声音明显小了下来，“这活当初是你揽下来的，结果现在是我累死累活。那个什么陈总还是刘总，你跟他再谈谈，让他多给几天，我已经在拼命找了……”

    许乔这时才注意到，男人右大臂上有一整片龙纹状的纹身。黑红的染料覆盖住原本的肤色，一路张扬地在肱二头肌上延展。

    “看啥呢？”

    “不好意思。我……”发现被抓包后，许乔仓皇地低下头就要走。

    “诶，等等。”男人挂了电话，叫住他，“喏，赏你的。”

    一个抛物线后，一枚硬币弹到了许乔的身上。许乔没反应过来，往后退了一步，硬币滚到了地上，慌乱地绕几圈后停在他的脚边。

    下过雨的路面有些湿，一元的硬币浸泡飘着油花的泥水里。

    “嫌少？”男人点了一支烟，猛吸了一口，尼古丁的味道迅速在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许乔看了他一眼，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接着他弯下腰捡起了硬币，甩了甩上面的泥水，又手指轻轻摩挲着背面的人头印花。

    他需要钱，哪怕是一块硬币，他也没有资格浪费。

    “这才对嘛。”男人满意地笑了笑不再看他，扒了口面，鼓着嘴说道，“腿瘸了就该乖乖待在家里，出来只会给人添麻烦。”

    纹身男走了以后，许乔打扫了一下地面，七点零五，值日班的女生终于来了。打好招呼后，许乔就拎着一袋垃圾回家了。

    最近A市在评先进城市，门口的大垃圾桶通通都被撤走了，店面的垃圾得步行五分钟跑到一座废弃大桥下的集中处理区去丢。为了节省那几步路，许乔这几天都会直接把垃圾带回小区扔。

    九月中旬，天气已经开始转凉。明明是早晨，但整座城市阴沉沉的，毫无活力。白茫茫的天上，飘着几缕细雨。

    忘了没带伞，他只能靠左腿加快脚步，暗暗祈祷到家前雨别变大。

    许乔住的地方是A市最老的片区之一，好处显而易见，房租很低。但坏处就是形同虚设的安保和物业。

    走到小区大门的时候许乔已经筋疲力尽，一个晚上通宵让他的心脏隐隐作痛。他远远地就能看见，后门的雨棚里，几个大垃圾桶呆呆的站在那，各家各户五颜六色的垃圾袋像呕吐物一样在地上堆着，几只麻雀蹦跳着啄着掉在地上的菜叶。收垃圾的大爷有时候几天来一回有时候几周都不来，冬天还好，但一到夏天，食物腐烂的味道和无法形容的酸臭味就会乘着暖风充斥整个街区。

    还没等他踏进雨棚，一声惊雷闪过，乌云滚滚而来，天像是扯开了个口子，暴雨随之倾泻而下。

    唉，就差一点就到家了。这下得在这呆到雨停了。

    雨点迅速淋湿了雨棚外的地面，许乔便看着雨丝发呆。站着站着，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，太阳xue没由来地狂跳，背后一阵阴风吹过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转头。

    果然，最角落的垃圾桶后中间一双闪着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。

    许乔猛地一惊。

    那双眸子，他曾在电视里看过。国家地理频道里，茫茫的雪地里，一只野狗正被一群狼围攻，要么殊死一搏、要么认命投降，这双眼睛便是前者——倔强又愤恨。

    但对方可绝对不是什么野狗。

    是人。

    男孩的下身蜷缩在成堆的纸板里看得不真切，但僵硬的脖颈和紧绷的前臂呈现出明显的防御姿态。

    他在害怕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在许乔心里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突然鬼使神差地，他伸出了手。

    “嘿，你要吗？”

    一枚银色的硬币就静静地躺在手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