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、所谓人类 (第1/1页)

    他用尽了全力，轻声说着。

    「……好。」

    洛娜看着男人，漂亮的浅银蓝色眼眸像是有星光在闪烁，她弯了弯眉眼。

    「好啦~别那么沉重嘛，亚德里安先生。」少女的语调轻快，笑着摸摸他的头，像是在安抚小动物，「菲尔只是很担心我而已，你别多想。」

    她似乎对人与人的界线并不清楚，一直都对他很亲昵的样子，伸手轻抚过男人因为严重缺乏营养，显得有些枯燥的浅茶色发顶，维勒蒙一颤，有些仓惶地抬头，仿佛还不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。

    他也不该习惯的。

    「我确实不是第一次救人类了，他们也没带来什么麻烦，沙罗克从不怕事。」这是洛娜第一次提起自己的种族，带着自豪与风沙的荣耀，「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弱小啦，你别看我这样，我可是很厉害的哦。」

    维勒蒙怔怔地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。

    少女的手轻轻落在他发顶的那一瞬，竟让他有些措手不及。他不是没被人这么碰过——在遥远的过去，在他还拥有家人与平静生活的时候，他的妻子、他的女儿也曾这么温柔地对他笑过。可这些年，那些记忆早已被电击与刀锋剥蚀殆尽，留下的只有疼痛、逃亡与诡谲的沉默。

    而此刻，洛娜的动作竟令他喉头发紧，连话都说不出。

    「是这样吗？」男人睁着没什么焦距的双眼，试着缓缓握紧拳头，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很难完成，「我现在这个样子，就是个没用的累赘。」

    他甚至连路都走不好，要是米.戈真的追上来，他大概连逃跑都没办法，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轻易地被抓回去。

    「一开始我不是那么想逃的。」维勒蒙声音低了下去，几乎是自言自语，「以前我以为，忍过去就会好，只要再撑一下，再多一点点……我就能结束这一切。」

    他孤身一人在宇宙中，连地球在哪都不晓得，又能怎么逃呢？

    洛娜闻言眨了眨眼，收回手，跪坐在他面前，双手撑着膝盖，歪头看他。

    「结果呢？」

    维勒蒙嘴角扯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，虚弱却讽刺。

    「结果我撑过来了——但我也没剩下什么了。」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后，闭上眼，不知是在强忍什么，还是单纯太累了。

    洛娜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忽然笑起来。

    那笑声清脆得仿佛一把银铃落在风中，却又带着一点揶揄的成分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像我以前救过的另一个人一样，讲话都这么悲观啦——」她故意拉长语调，像是在打岔，「结果他现在在我们领地里养鸡呢，每天还会写小诗贴在鸡舍上。」

    维勒蒙睁开眼，看着她这副轻松的模样，忽然不知道是该苦笑还是感慨。

    「我看起来像是还有力气写诗的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看起来不像，但我觉得你将来可以。」洛娜说得认真，眼神里甚至透着几分莫名的笃定，「就从今天开始慢慢恢复，然后等你有力气的时候，我带你去我最喜欢的沙星看夕阳。」

    她一边说一边从腰包里摸出什么，像是什么随身小仪器，啪地一声打开，在维勒蒙面前投射出一幅泛着琥珀色光晕的星球影像。那是一片金红色的沙海，无边无际，太阳在天边缓缓沉落，天际云层像火一样燃烧。

    「我们沙罗克族人……都出生在这种风沙里的地方。」她望着影像，声音里有一种来自血脉的骄傲与柔软，「所以我们不怕苦也不怕事，你说我刚才那样对米.戈……很危险对吧？」

    维勒蒙点头。

    她笑了笑：「长老曾经说过，真正的战士不在于实力强不强，而在于敢不敢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。」

    她抬起头看向维勒蒙，那双像是藏了星辰的眼睛在他面前闪着光。

    「你值得被保护，所以别再说自己什么都没剩了。」

    维勒蒙喉头一紧，许久才哑声道，「你不知道米.戈它们做过什么……我身体里面，已经……不是人了。」

    不只是身体，连思想都快被消磨殆尽，这样的自己，甚至会在某些时刻认同那些米.戈说的话，将自己当成一件可以随意对带的物品。

    可洛娜耸了耸肩，语气干脆。

    「那又怎样？人是什么？我也不是你们地球人啊。」

    她靠近些，语气轻得像风，「但我懂你。所以你还是人。」

    维勒蒙怔怔地望着她，像是再一次，无声地被拉出深渊。

    那是他从未预期过的救赎，来自沙罗克少女的，干脆、坚定、不问报偿的认可。

    这让他忽然想起了从前曾看过的一句话，在他还年轻、还相信人与人之间会彼此理解的年岁。

    ——所谓人，是在被理解的一刻，才真正存在。